庭州古月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冷  笑

    沉重的五月过去了，心却轻松不起来；喧闹的六月也快要过去了，心却有些绝望！
    不能忘记比起善于忘记来更为痛苦！我也偏于不能忘记。
    校园喧闹了一阵子，终于又归于平静了。一些人走了，带走了些记忆；还会有人来，还会有别样的记忆，我寂寞地像个老宫女，有时感觉天地也总停在某个时刻不再往前走了。
    办公桌在那个过道的尽头，虽说风水不好，但背对着所有的人，面对着小小的一片天，让目光从楼的缝隙中穿到很远的地方，也还不错。不知道远处有没有高考？
    六月的那一天，有双重的煎熬。
    而我什么也不想说。得去高考。
    说什么也没有用。得活着。
    有人告诫过我“言有招祸也，行有招辱也”，也有人教导过我要“敏于事而讷于言”，但我总是听不进去，距离我出生已经三十八年了，如此悠久的岁月里，空自让一个少年蹉跎，空自让美妙的光阴变老，我还是像个老宫女，一大堆的心事和理想，有什么用！
    春天太短了！冷眼看它绿了，我知道它迟早还要枯黄，陨落，烂掉，也知道它明年这时候还会变绿，骗一点惊讶与赞叹，它的把戏我已经看腻了！冷眼看那些少年意气风发，我知道他们迟早也老去，变丑。
    夜里，躺在床上，竟生出幻觉来。自己的灵魂出窍了，在天花板上，冷眼看那具躺着的躯体，无比焦灼。那具肉体在老去，而灵魂却依然年少，与二十年前无异，甚至与刚出生无异，他徒然地跟着那具躯壳，倍受煎熬，想挣挣不脱，想留留不住。平生以来，我第一次感到了灵与肉分离的痛苦。
    春天，你太无情！
    杜方逃出了那个叫肖申克的监狱，于是观众一片欢呼，可我在心里却想，那是导演不想让观众太绝望。而现实中，杜方挖出的那个洞的另一端，注定还是一所监狱。他满怀希望地挖呀挖，以无比坚韧的意志挖了二十年，从洞口欣喜若狂地探出头来，却发现出口正在另一个监狱的中间。
    救赎的唯一途径是高考，应该让杜方参加高考，那么一切痛苦转瞬不再。高考是人生的全部！
    让肖申克的全部囚犯都参加高考，以能不能过关作为出狱的条件，别说二十年，就是二百年，他们也不会有丝毫怨言的，想都不会想，哪里有什么时间去想那么可笑的事情，准备高考都来不及呢！其次，只有有了高考，二十年的牢狱生活就有了意义，这二十年才能有一个交待，否则，这二十年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呢？第三，高考结束后，他们才能知道生活是幸福的，会时时回想起曾经为之苦苦奋斗的时光，那是多么的充实与自豪！第四，通过高考，省察人生的意义，从此走向成熟，那他也就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，不会再做那些危害他人，危害社会的事了。从此洗心革面，重新做人了。第五，通过了高考，他们会把这种幸福的感觉传递给那些尚不觉悟的人，让他们懂得高考的重大意义，岂不是自救救人，两全其美！杜方掘洞而出，其弊多多。且不说到底有多少可能性，也不说他使用的手法本身就是真正的犯罪，就效果而言，他只能救他一个人，而走高考一路，则万姓胪欢，皆大欢喜！
    自救与救人，最彻底的办法就是让那颗不安分的心死掉。
    以上都是笑话，别当真！
    昨天竟然有了写诗的冲动，我很兴奋地告诉妻子，她莞尔一笑，没有说一句话。
    所有的苦闷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天都阴霾散尽，新的人生又开始了，我冷笑一下，想学赵家的狗狂吠几声。
    大群的考生走出考场，大群的人涌入超市，还有一大群的人在广场爱国，准备迎接圣火，有一个人冷笑了一下。不过，这一回不是我。